一

　　对着镜子，我不住地研究着自己。眼睛不算小，嘴巴也不算大，鼻梁不低也不高，上帝啊，我怎么可以这样普通？

　　假如他是一个海边徜徉的小孩，看到一个贝壳碎片，还有可能拣起来看看，喜欢就握在手心，不喜欢就丢掉。而我，只是沙滩上的沙砾，在成堆成堆的沙子里面埋着，他甚至根本就看不见我，更不会拣我起来。

　　可是他是那么美。我的心剧烈地抽痛起来。

　　阿强神秘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洋子我跟你说，我这个哥们，那是一级帅！”

　　我不以为然地举起下巴，一如既往地跟他抬杠：“哼，你照照你的样子！你的狐朋狗友，能好到哪里去？”

　　那晚我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情，穿着一条烂得两腿都是线头的破牛仔裤，跟着阿强去赴宴。天地良心，那条牛仔裤的边，完全是因为洗得次数太多才终于不堪重负地烂掉，整个款式原本是严谨得无懈可击的，可是他看到的是严谨的淑女老到松松垮垮甚至居然长出了胡子。

　　他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神掠过我裤脚的胡子们，然后就染了一层笑的颜色。

　　而我的心，在看到他真的帅得无法形容的同时，也掠过了裤脚的胡子，尴尬得几乎要一头钻进地缝。那一秒我拼命地回忆，上帝啊，下午我靠在枕头上小睡了一阵，起床后出门前，我好像没有梳过头！

　　我望着他，想象着自己的不修边幅給他的第一印象，不知是怎样的不堪。他会用怎样的词汇来形容我呢？垃圾妹还是菜场管理员？

　　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一个足以让我更难堪的表情。一个晚上，他总是自自然然地微笑着，倾听着每一个人的声音，也自自然然地回答任何一个关乎他自己的问题。

　　我从上幼儿园就认识阿强了，一个招摇的、没有大脑的男孩，他热情奔放，不爱读书。有人劝他读书，他就说反正将来继承他妈开的大排档，直接当老板牛气冲天：“说不定大学生还要給我打工呢！到时候排着队来面试，哼哼，我说不要就不要。”

　　他跟阿强一点儿也不一样。他的妈妈跟阿强的妈妈早年曾经是同事，可是阿强的妈妈下岗开了个大排档，他的妈妈早年就进了市委，现在据说在省里是什么长了。他说是来旅游的，顺路看看阿强妈妈，也看看自己妈妈年轻时呆过的地方。

　　显赫啊！算高干子弟了吧？这个阶级的人，在我印象里，一律都是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可他不。

　　他很谦虚，对于妈妈的描述就是，很忙，经常出差还有开会，然后，她是好妈妈。

　　他没有象有些人一样，动辄以公子皇太子的身份自居。

　　他还很友善。阿强这样又臭又牛的脾气他都没有褒贬，他也没有提我的胡子。

　　总之他是一个完人。

　　一个让我完蛋掉了的人。

　　望着他的笑容，我的心疯狂地嘶喊：“上帝啊，让他抱抱我吧！”

　　二

　　我知道，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我这样普通。一张普通人的脸，一副普通人的身材，一颗普通的并不灵秀到哪里的心。

　　望着他，我的心，一步步走向绝望。

　　那首谁的歌，怎么唱的，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在我生命中，再也不会有，再也不会有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跟在他身后，低着头默默地走。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的捉弄。

　　我低着头，却没有看见那块砖，那块多边形的砖。脚尖忽然高了，脚跟忽然踩空，然后“哎呀”叫着摔下去，脸上的表情因为脚痛而统统变了形。

　　完了完了，这回彻底完了。

　　为了扭转昨天恶劣的第一印象，今天，我刻意穿上了我唯一的一条长裙——这是我最长也最贵的裙子；配了一双中跟的鞋子——这是我鞋跟最高的、最淑女的鞋子。

　　而今，我坐在地上，最贵的裙子沾满了灰，最淑女的鞋子断了跟，我的心绝望地喊：“上帝，我做错了什么？”

　　他的手伸来扶我的胳膊，皮肤传来并非触觉的痛，那痛使我倒吸了一口气，也吓退了他的手。

　　看着擦伤了的手臂，丝丝红痕，我的泪忽然不可抑止地狂落下来，上帝，我错了什么，要这样罚我？真的要这样罚我吗？我不过是乞求一个拥抱，可你连一个搀扶都不能給我吗？

　　阿强从另一边把我拉起来，顽皮地逗我：“哈哈，洋子啊洋子，你不好好走路，想谁呢？”我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

　　我伤心欲绝的样子把他吓了一跳：“呦，哭了，真摔疼了？”

　　我没有回答，我很疼，真的很疼，痛不欲生。

　　三

　　之后的几天，我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出门。

　　他根本不会喜欢我。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连路都走不好的女孩。

　　阿强电话里说，他问起我。还问了好几遍。可我知道，那只是，只是他同样普通的礼貌，很普通很普通的礼貌。

　　这样想着，我的泪，再一次无法抑止地落下。

　　他要走的前一晚，阿强反复地打电话，说：“洋子乖洋子好洋子求求你了，你快来，我们在我妈的店里，我们等你，你不来我们就都饿死，饿死了也要你收尸。”

　　我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天哪，这还是我吗？脸皮发黄，头发乱得象茅草，眼睛肿得象桃子。

　　鬼也不过如此！我再次忍不住哭起来。

　　要我这个样子去见他？我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心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再也不会有，再也不会有了洋子，去见他去见他，不去你一定会后悔死，后悔死的鬼更丑。

　　我用冰水仔细地敷了脸和眼睛，我认真地涂了面霜，仔细的涂了眼影来遮掩眼睛的肿胀。

　　我认真的梳整齐头发，换了三次衣服，对着穿衣镜练习好微笑，然后才走出门。

　　他们真的没有开吃。一桌子的菜都保持着美丽的卖相。

　　阿强笑嘻嘻地看着我：“洋子，休息了几天，气色不错啊。”

　　我笑了一下：“还行。”

　　他问：“好点了？没事吧。”

　　我朝他灿烂地笑：“没事，小意思。”

　　因为要离别，我们都喝了一些酒。阿强说，一人一杯，先干了再说。

　　他看看我：“你不行就半杯好了。”

　　我的酒量，对付这点酒没有什么问题，所以我笑着摇摇头，“不要看不起我们女同胞。”然后我也喝了一杯。

　　不记得是第几杯之后，我忽然感到头晕。

　　不可能的，我的酒量，放在平时，就是两倍甚至三倍也不可能放倒我。我一边想，一边靠在椅背上，还是不行，所以我趴在了餐桌上。

　　好晕啊！上帝，我又一次出丑了，一百年就醉这一次，还要让他看见。

　　虽然醉着，我也几乎要发疯了。

　　不知道多久之后，我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洋子，我送你回去好吗？”

　　我没有回答。我根本不知道怎样说话。

　　然后有一双手扶着我站了起来，然后我被他扶着走出门，一驾出租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了，我挣扎着坐了进去。然后又一个人钻进来，那一秒我略有知觉，向车里挪了挪，这个动作带来更甚的一阵眩晕，我倒在了那个人怀里。

　　那是一个很温暖、很舒适的怀抱。即使我晕着，即使我的意识模糊，我也能够肯定，我喜欢这种舒适的感觉，这感觉让人甜蜜而心安。

　　他的一只手，从我背后拥住了我，然后握住我的手。当他的另一只手也握着我的另一只手的时候，我知道，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初恋。

　　四

　　我由于醉，没有去送他的飞机。

　　等我醉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的飞机是上午。

　　所以我没有在机场看着他的背影落泪。没有这样的机会，对于我，未必不是一种幸福。明明知道一切都不可能，那么，过多的渲染和沉迷都是没有意义的。

　　躺在床上，我慢慢地想，昨天晚上，那种好像初恋的感觉，是真实的，还是做梦呢？

　　那一定是错觉。

　　因为我一直在心里祈祷，上帝啊，让他抱抱我吧，所以，我感觉到有人抱了我爱了我，其实这一切都是幻觉。

　　又或者，是阿强。一个我从幼儿园就认识的男孩子。很多恋爱，都是两个本来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因为某一个机遇，忽然接近了，于是开始的。昨天晚上的感觉如果是真实的，也应该是阿强——他送我回家，总是更合理些。

　　我慢慢地清醒了，他已经走了，再也不会有，就像歌里面唱的那样。

　　很多天阿强都没有来找我，没有跟我摊牌要我从此成为他家的附庸，他妈妈在电话里说，他最近很忙，好像居然在用功看书。

　　时光一天天走远，远到我开始怀疑，他是否曾经真的存在过。那样完美的人，本来就不该有，更加不应该让我遇见。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信里说：“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也怀疑一切都不真实。因为，那感觉实在太美太好，一个那么美那么纯的女孩，居然会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短短几天的相处，我见了她的笑，她的哭，她的随性，她的温柔，还有她醉里美极了的表情。”

　　我醉的时候，他看见了我的表情。

　　因为那刻我在他的怀里。

　　我有那样的表情是因为，我感觉到初恋。

　　上帝啊，你果真听到了我的祈祷吗？

　　我的心，从来没有这样对上帝充满感激。我从来不相信有上帝，我不停地呼唤上帝，不是因为我相信他，那只是一个口头禅。

　　而真的吗？一个口头禅，不仅仅給了我我要的拥抱，还給了我初恋。

　　我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几乎致命的眩晕。

　　它带着我不停不停地旋转，直至长发四散。

　　它带着我，不停不停地笑，猛回头的一刻，我看到镜子里，居然是二十年没有见过的美丽笑颜。

-----来源：商报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