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妈住在同一个城市里。  


　　我妈的房子很大，有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还有我爸；我的房子很小，有书房和卧室，但相对我一个人来说，也算很大了。  


　　我常常不在家，有时候因为工作，有时候因为玩，我是个喜欢出门的人。我不在家的时候，我妈就跑来我家，她和我都是故意这样安排的，因为我们在一起就容易吵架。从《国家地理杂志》到我编的期刊，从我的新染的头发到鸡汤里放哪种蘑菇，只要我有明确态度的任何事情，她都表示反对。因此我不怎么回她的家，回去也不太说话。  


　　年初一我又出门了，一直到放完假我才回来，当然是先回我自己家。家里安稳明亮，像一只冬天的猫在午后的太阳下睡觉。我放下行李，洗了澡，然后去厨房找喝的，我在冰箱上看到一张“告示”……  

　　她每次都会留下这样的字条。无非是说音响和洗衣机的电源已暂时拔掉，晒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回来后要换饮水机的水……我觉得她写的字很好看，而我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写得歪七扭八的，尽管我妈跟别人说起我的时候是这样描述的：我们姑娘整天写“字”。可是她对我的“字”一向不感兴趣，尽管我有时候会忍不住跟她说我写的“字”还是值得看一看的。她说，好吧，那就把你最近的“字”给我看看。看的结果是：你不如钱钟书先生写得好。  


　　其实她读过很多书，其中有很多都很专业，比如那些教人弹刚琴的书，但她不爱看杂志，报纸也少看，她说那些眼花缭乱的文字看了会头晕，可她上网玩游戏一连几小时都不说头晕。幸好她从不看网上的“字”。  


　　平时我很少给她打电话，因为害怕她在电话里教育我不要乱买衣服，不要熬夜，不要吃零食，要吃饭吃水果出门要戴手套……其实她最经常说的是：别抽烟别喝醉别随便跟男生睡觉。这句话的使用频率最高，我是这样理解的，抽烟是必须严禁的，酒可以喝但不可以喝醉，至于男孩子，好象只要不是“随便”的，还是可以“睡觉”的。    


　　其实，对于这三件事情我实际的情况是，烟是每天都要抽的，酒也是经常喝醉，只有男孩子，轻易不会跟谁睡觉。  


　　于是我在每次出门前都仔细掩盖好一切痕迹，先找清洁工彻底打扫所有的角落，务必没有烟灰的痕迹，其次把所有“烟具”和A片坚壁清野，一定放在她无论如何找不到的地方，最后把满是零食包装袋的垃圾倒掉。可是，我还是忽略了一件事——我的冰箱。  


　　她打开我的冰箱，里面都是“垃圾食品”和饮料啤酒，这时候她就可以完全违反节约原则，毫不可惜地全部扔掉，等我回来后，冰箱变得满满的，酸奶、水果、燕麦面包、自己手工包的各种馅的饺子被分成小盒的“独立包装”，按照每日进餐的份额被安置在不同温度的冷藏室里，并且都贴上标签：茴香、西芹、小白菜……不一而足。  


　　今年一过完年她就和爸出门旅行了，飞机是下午，走的那天说好我从办公室到机场送他们，一进候机楼，她就看见我素面朝天地样子，问，为什么不戴墨镜？我跟我妈一样，眼睛对光线很敏感，总是要在户外戴上眼镜才比较舒服。她的眼角有细小的鱼尾纹，于是更是眼镜不离身，虽然我跟爸都认为，一个中年妇人眼角的鱼尾纹是很优美的。我的眼镜从春节旅行回来就掉了一只腿，因为忙没时间去修也没买新的。她摘下自己的眼镜，将用来挂在颈上的那根绳子也解下来，才递过来说，先戴我的，小姑娘不要用绳子……我说你要去热带度假，你不戴眼镜怎么办？她说我不怕我都老了你眼睛蛮漂亮在太阳下总眯着眼会早早生皱纹的。  


　　回到家才发现，原来他们先去了一趟我家才去机场的，餐桌上有一只蛋糕，是我很喜欢的牌子，下面压着一张那间西饼店的VIP卡和赠券，看了一下，很方便的，什么时候想吃那家的西点，只要在上下班的路上经过时进去挑几样喜欢的就行了。冰箱里自然又是一大堆健康食品，奇怪的是，我的烟灰缸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摆在那里，她怎么没看见？其实她看见了，有什么是她看不见的呢？她只是总要那样说就是了，别抽烟别喝醉别随便跟男生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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